偽名儒,不如真名妓!
www.todaysforexchart.com  2013-05-18 21:24:08  中華讀書報

季棟梁 《 中華讀書報 》( 2013年05月15日 03 版) 與哲學家罵架,能罵出高妙的思想;與文人罵架,會罵出千古名句。憤怒之中,常常會迸發出閃電般的靈感。偽名儒,不如真名妓!就是袁枚罵楊潮觀時罵出的...

季棟梁 《 中華讀書報 》( 2013年05月15日   03 版)
    與哲學家罵架,能罵出高妙的思想;與文人罵架,會罵出千古名句。憤怒之中,常常會迸發出閃電般的靈感。“偽名儒,不如真名妓!”就是袁枚罵楊潮觀時罵出的句子。雖歷二百余年,仍有金石之聲。

    袁枚聲名多么顯赫,23歲考中舉人,次年中進士,入翰林,平步輕云,正當別人削尖腦袋鉆營于官場,他卻于33歲即辭官不復出仕,于南京小倉山下購置隨園,自撰一聯:不做公卿,非無福命都緣懶;難成仙佛,為讀詩書又戀花。用唐人“錢塘蘇小是鄉親”之句刻一私印掛于腰間,《自嘲》中說自己“有官不仕偏尋樂,無子為名又買春”,就這樣優游隨園直至歸天,走完了率性的人生。其《小倉山房文集》、《隨園詩話》、《子不語》《隨園食單》等,均為千秋之作,哀婉真摯的《祭妹文》曾讓許多人潸然淚下。然這楊潮觀也非粗俗等閑之輩,乾隆元年(1736)年中得舉人,歷任山西、河南、云南三省各地知縣,后升任四川簡州、邛州、瀘州三州知府,年逾七十尚在為官,于官場經營一生。知邛州時,楊潮觀得卓文君妝樓舊址,在其上建吟鳳閣,落成之后,親撰短劇三十二出,命優人演出,結集為《吟鳳閣》,為其贏得很高的榮譽,成為一代名儒。朱湘曾評論說:“楊氏短劇的佳妙真是前無古人,后無來者,他無疑的是短劇中最大的藝術家。”

    曾于麗景湖畔一舊書攤花五元錢淘得一本《吟風閣雜劇》,是1983年9月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的,第一版第一次印刷,定價0.93元。古色古香的樣子,不知因何就流落至此。“百年事,千秋筆,兒女淚,英雄血。數蒼茫世代,斷殘碑碣。今古難磨真面目,江山不盡閑風月。有晨鐘暮鼓送君邊,聽清切。”讀其《吟風閣雜劇》卷首題詞,便能領略其文采與心志。

    要說袁枚與楊潮觀應該說是至交了,《隨園詩話》卷八中有記:“楊刺史潮觀,字笠湖,與予在長安交好。以運四川皇木,故再見于白門,垂四十年矣。”楊潮觀死后,袁枚應其后人之請,做《邛州知州楊君笠湖傳》載有:“君與余為總角交,性情絕不相似。余狂,君狷;余疏俊,君篤誠;余厭聞二氏之說,而君酷嗜禪學,晚年戒律益嚴,故持論每多牴牾。然君居家聞余至必喜。在邛州特寄金三百,屬置宅金陵,將傍余以終老。歿后,其子掄以狀乞傳。”可見他們交情深厚。

    因何就掐了起來?文人惹事,大多出于筆墨。起因正是《子不語》中一則筆記——《李香君薦卷》:

    吾友楊潮觀,字宏度,無錫人,以孝廉授河南固始縣知縣。乾隆壬申鄉試,楊為同考官。閱卷畢,將發榜矣,搜落卷為加批焉。倦而假寐,夢有女子年三十許,淡妝,面目疏秀,短身,青紺裙,烏巾束額,如江南人儀態,揭帳低語曰:“拜托使君,‘桂花香’一卷,千萬留心相助。”楊驚醒,告同考官,皆笑曰:“此噩夢也。焉有榜將發而可以薦卷者乎?”楊亦以為然。偶閱一落卷,表聯有“杏花時節桂花香”之句,蓋壬申二月表題,即謝開科事也。楊大驚,加意翻閱。表頗華瞻,五策尤詳明,真飽學者,以時藝不甚佳,故置之孫山外。楊既感夢兆,又難直告主司,欲薦未薦,方徘徊間,適正主試錢少司農東麓先生嫌進呈策通場未得佳者,命各房搜索。楊喜,即以“桂花香”卷薦上。錢公如得至寶,取中八十三名。拆卷填榜,乃商丘老貢生侯元標,其祖侯朝宗也。方疑女子來托者,即李香君。楊自以得見香君,夸于人前,以為奇事。

    翻閱《隨園詩話》,卷八中又略記此事:

    笠湖在中州作宰,鄉試分房,夢淡妝女子褰簾私語曰:“桂花香卷子,千萬留意。”醒而大驚。搜落卷,有“杏花時節桂花香”一卷,蓋謝恩科表聯;其年移秋試在二月故也。主司是錢東麓司農,見之大喜,遂取中焉。拆卷,乃侯元標,是侯朝宗之孫也。楊悚然笑曰:“入夢求請者,得非李香君乎?”一時傳李香君薦卷,以為佳話。

    可見不是杜撰,更非有意編造。然而,《子不語》行世,人多相傳,楊潮觀讀后,發火了:所稱李香君者,乃當時侯朝宗之婊子也。就見活香君,有何榮?有何幸?有何可夸?弟生平非不好色,獨不好婊子之色。“名妓”二字,猶所厭聞。聽這口氣,看來是給氣壞了。不僅如此,而且連世人廣為傳覽的《子不語》也罵了進去:“佻達下流”、“顯悖圣教”。

    袁枚是何等性情中人,豈能容忍楊潮觀這樣的出爾反爾的誣蔑,于是他開罵了:

    凡仆所載,皆足下告我之語;不然,仆不與足下同夢,何從知此一重公案耶?……想當日足下壯年,心地光明,率真便說,無所顧忌。目下日暮途窮,時時為身后之行述碑銘起見,故想諱隱其前說耶?不知竟見香君,何傷人品!……就目前而論,自然笠湖尊,香君賤矣;恐再隔三、五十年,天下但知有李香君,不知有楊笠湖。札又云:“仆非不好色,特不好妓女之色耳。”此言猶悖!試問:不好妓女之色,更好何人之色乎?好妓女之色,其罪;好良家女之色,其罪大。夫色猶酒也,天性不飲者有之;一石不亂者有之。人心不同,各如其面。好色不必諱,不好色猶不必諱。人品之高下,豈在好色與不好色哉?……諺云:“行行出君子”。妓中有俠者,義者,能文者,工伎藝者,忠國家者,史冊所傳,不一而足。女子不幸墮落,蟬蛻污泥,猶能自立,較之口孔孟而行盜跖者勝……偽名儒,不如真名妓!

    這一架袁枚罵得痛快淋漓,名句疊出,罵出了思想,罵出了境界,罵出了品性。與其說是與楊潮觀在對罵,還不如說是在與世俗之態、虛偽之風對罵。

    這場對罵看似類于當今之緋聞,實則禍起功名之累。“想當日足下壯年,心地光明,率真便說,無所顧忌。目下日暮途窮,時時為身后之行述碑銘起見,故想諱隱其前說耶?”袁枚罵出了實質。從《邛州知州楊君笠湖傳》中記錄的幾件事,可見楊潮觀為官多年已積累下很好的聲名:

    河南災,奉檄辦河料二百萬,君聘蹙曰:“野無青草,何能辦料?”即牒民疾苦求免。俄而有省會來者曰:“君癡矣!此是上游知君杞縣有累,故特多其數,為君生財計,君不解,乃固辭耶?”君笑曰:“吾誠不解!”亦卒不問其作何解也。

    公奉調瀘州,年逾七十,初志不欲往。旋聞瀘大饑,道饉相望,慨然曰:“見義不為,無勇也!”即到官碾谷,檢交一切在官閑款,分設三粥廠,令男婦各隨地坐,給籌以起之,換票以出之。在瀘不滿百日,凡活五十九萬七千人。笑曰:“吾事畢矣!”即以老乞歸。

    了卻君王天下事,贏得生前身后名。清清廉廉一生,坎坎坷坷功名,對于年逾七十尚奔波于官場的楊潮觀來說,人生只剩下一個目標:功名垂世。日暮窮途之時,行述碑銘起見,“諱隱”便是常事了。青壯年之時,夢見李香君,可“以為佳話”足與外人道,然而,至垂垂老者之境,要名挺青史,顯然是個污點,怎能留于文章,道與外人,當然要“劈板削去”。其實楊潮觀多慮了,《吟鳳閣》已為其贏得了垂世之名,卻偏偏還要求全責備,討了個沒趣,看來是幾十年的官場生涯把人礪煉壞了。與袁枚相比,這就顯出品性來了。

    吳澹川有一首《示兒》詩云:“秀才衣缽傳三世,選佛功名隔一塵。除卻驚人詩句外,平生事事不如人。”連禮佛這樣的超脫之事,都脫不了功名之羈絆,看來“功名”如泡泡糖之類,可嚼可吹,一旦粘上要甩脫并不是件容易的事。“偽名儒,不如真名妓!”罵得真是痛快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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